
第1章配资低息炒股配资门户
“林深那27%的股份,必须转给我。”
陈浩的手掌拍在会议室的大理石桌面上,响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。
上市前的最后一次董事会,十六个人围着长桌。窗外的阳光刺眼,空调吹得我后颈发凉。
我抬起头,看着陈浩。
他站在苏蔓身后半步的位置,西装笔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嘴角那抹笑,我太熟悉了——每次他背地里使绊子得手时,就是这副表情。
“理由?”我往后靠了靠,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“理由?”陈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林总监,公司马上要上市了,你手里攥着27%的技术股,合适吗?你除了写写代码,还为公司做过什么?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:“融资你不在场,客户你不见,管理你不参与。这股份在你手里,就是浪费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。
几个股东交换眼神,有人低头摆弄钢笔,有人假装看文件。没人说话。
我在等。
等那个人开口。
“林深。”
苏蔓的声音响起来,轻飘飘的,像她手里那杯咖啡冒出的热气。
她终于从文件里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就那么一眼,又垂下睫毛,用勺子轻轻搅着杯子。
“给他吧。”她说。
我盯着她。
“股份先转给陈浩,方便上市后的股权架构调整。”她抿了口咖啡,放下杯子时,陶瓷底座碰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过后我会补给你更好的。”
她甚至没看我,而是转头对陈浩笑了笑:“坐下说,别站着。”
陈浩坐下了,那笑容更盛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。怜悯的、看戏的、算计的、冷漠的。
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林深,技术总监,苏总丈夫生前提拔起来的。现在人家丈夫走了两年,公司是苏蔓的了。你这个靠旧情分占着股份的老臣,该让位了。
“文件呢?”我问。
陈浩愣了愣,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干脆。
“早准备好了。”他立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纸,滑到我面前。
股权转让协议。
27%的技术股,转让给陈浩,对价一栏是空的。
我翻开最后一页,拿起笔。
笔尖悬在签名处,停了大概三秒。
“林深,”苏蔓又开口了,这次语气软了些,“听话。上市后我给你安排更好的位置,股份也会补偿你,我保证。”
保证。
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真有意思。
我签了字。
笔迹很稳,一笔一划。林深。两个字,我写了十几年。
合上文件,推回去。
陈浩一把抓过去,检查签名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。
“散会吧。”苏蔓站起身,拎起她的爱马仕包,“林深留一下,其他人可以走了。”
人群鱼贯而出。陈浩经过我身边时,俯身压低声音:“谢了啊,林总监。以后找工作需要推荐信,找我。”
我没看他。
门关上了。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她。
空气里有她香水的味道,很贵的那种。两年前,她丈夫、我导师老周去世的第二天,她就换了这个牌子。
“生气了?”她走过来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。
“没。”我说。
“别骗我。”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侧身看我,“我知道你委屈。但上市在即,陈浩那边有资源,投资人都认他。你的股份太扎眼了,那些机构不愿意看到技术股集中在一个人手里……”
“我懂。”我打断她。
她顿了顿,伸手想碰我的手背。
我挪开了。
她的手僵在半空,然后收了回去,拢了拢头发。
“你放心,”她声音更柔了,“等上市成功,股价上去,我私下补你5%的期权,行吗?不会让你吃亏的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还有事吗?苏总。”
她仰头看我,眉头微蹙:“林深,别用这种语气。我们之间……”
“我们之间,是雇佣关系。”我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,“你是总裁,我是技术总监。现在股份没了,我回去工作。”
我走向门口。
“林深!”她在身后叫住我。
我停下,没回头。
“老周要是还在,也不会想看你这样。”她说。
我握住门把手,金属冰凉。
“老周要是还在,”我转回头,看着她,“你今天不会坐在这里。”
拉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很长。落地窗外是CBD的楼群,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四点的阳光,一片晃眼的白。
回到办公室,锁门。
坐下,打开电脑。登录服务器后台,权限还在——陈浩大概以为股份到手就万事大吉,忘了技术端口这茬。
也好。
我点开核心算法库。七年,一千三百多个模型文件,每一个都是我亲手写的。从老周在车库创业时那几行基础代码,到现在支撑整个公司AI产品线的核心架构。
全选。删除。
确认窗口弹出来:“此操作将永久删除所有选定文件,是否继续?”
我点了“是”。
进度条开始跑。百分之十,三十,七十。
桌面上手机震了。苏蔓的来电显示跳出来。
我没接。
进度条到顶。删除完成。
我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,里面躺着十二份专利授权书的电子档。全部选中,点击“发送至专利局备案系统”,主题栏填写:撤销对蔓越科技有限责任公司的独家授权申请。
点击发送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陈浩。
我接了。
“林深!服务器怎么回事?!技术部说核心算法库不见了!是不是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?”我把手机开了免提,放在桌上,继续操作电脑。
“你赶紧给我恢复!马上要交投标方案了,客户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事了。”我说,“陈股东。”
“你他妈……”他那边传来摔东西的声音,“苏总知道吗?!我警告你,你这是破坏公司财产,我可以报警!”
“报吧。”我关掉电脑,起身收拾办公桌抽屉里的私人物品——其实也没多少,一个保温杯,几本技术书籍,老周当年送我的那支钢笔。
“林深!你给我等着!股份转让协议签了,你以为你还能嚣张?我分分钟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!”
“行啊。”我把钢笔插进衬衫口袋,“试试。”
挂了电话。
关机。拎起背包。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,七年,我有一半时间睡在这里的沙发上。
关灯。锁门。
电梯一路下到地下车库。刚坐进车里,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苏蔓。
这次我接了。
“林深,你在哪儿?”她的声音有点急,“陈浩说你把算法库删了?是不是误会?你回来,我们当面说清楚……”
“不是误会。”我发动车子,“我删的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声音冷下来了。
“你早上不是说了吗?”我把车开出车位,“补给我更好的。”
“所以你这是在报复?”她提高了声音,“林深,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!老周当年真是看走眼了!”
我笑了。
真笑了。
“苏蔓,”我说,“老周看走眼的不是我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我打了方向盘,驶向出口,“那份股权转让协议,我签了。但协议里没写,我得把脑子也留给你们。”
“你……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“不想怎么样。”出口的阳光涌进来,我眯了眯眼,“就是提醒你一句——你早上说,过后会补给我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补?你用什么补?”
挂断。拉黑。
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。
后视镜里,蔓越科技的大楼越来越远。玻璃幕墙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,很漂亮。
可惜。
这楼盖起来的时候,老周跟我说:“小林啊,等公司上市了,咱们技术部单独占一层,给你弄个最大的办公室。”
我说:“周总,我不要大办公室,我要那间有窗户的小房间就行,阳光好,写代码不累。”
他拍拍我的肩,说:“傻小子。”
现在老周不在了。
办公室也不在了。
我踩下油门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专利局的自动回复邮件:“您提交的撤销授权申请已受理,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审核。”
三个工作日。
够用了。
我调出通讯录,找到一个标注为“李总”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。
“林工?”对方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难得啊,主动找我。”
“李总,”我看着前方亮起的红色尾灯,“您上次说的那个专利独家授权,还作数吗?”
“作数!当然作数!”那边立刻说,“你现在在哪?我马上安排人接你,咱们面谈!”
“不用接。”我说,“我过去找您。顺便带份礼物。”
“礼物?”
“嗯。”我转了个弯,上了高架,“蔓越科技下周要投标的那个智慧城市项目,他们的技术方案,我这儿有完整备份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传来抑制不住的笑声。
“林工,”李总说,“你今晚想吃什么?我请客,全市最贵的餐厅,你随便点。”
“不用破费。”我说,“合作愉快就行。”
“愉快!必须愉快!”
挂了电话。
我摇下车窗,傍晚的风灌进来,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——尾气、灰尘、还有不知道哪家餐厅飘出来的饭菜香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陌生号码。
我接了。
“林深,是我。”苏蔓的声音,换了个手机打来的,“我们见一面。就现在。你在哪儿?我去找你。”
“有事电话里说。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楚!”她声音有点抖,“陈浩刚接到通知,智慧城市项目的招标方……突然把我们公司从邀请名单里移除了。是不是你搞的鬼?”
我没说话。
“林深,你说话啊!”她急了,“那个项目十个亿!十个亿啊!公司上市就靠它了!你……”
“苏总。”我打断她。
她停住了。
“你还记得老周去世前一个月,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?”
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。
“他说,”我看着前方逐渐亮起的霓虹灯牌,“蔓越科技是他一辈子的心血,但他最骄傲的不是公司,是把我带出来了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他还说,如果有一天,这公司守不住了,别硬守。带着技术,活下去。”
“你……你现在说这些什么意思?”苏蔓的声音虚了。
“意思就是,”绿灯亮了,我踩下油门,“老周的心血,到昨天为止。”
“林深!你敢!你别忘了,你签了竞业协议!三年内你不能去同行公司!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怎么?”我笑了,“否则你要告我?”
“你以为我不敢?”
“你敢。”我说,“但你猜,我敢不敢把你们这两年来转移公司资产、做假账、还有陈浩那三个空壳公司的流水,一起交给经侦?”
电话那头,彻底没声音了。
只有细微的电流声,和她压抑的呼吸。
过了很久,很久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她声音轻得像要碎了。
我没回答。
挂了。
这次直接关机。
车子驶入城南的科技园区,一栋崭新的写字楼前,“深度智能”四个字的Logo在夜色里亮着蓝色的光。
李总已经等在门口了,西装外套都没穿,就一件衬衫,朝我用力挥手。
我停好车,拎着背包走下去。
“林工!”他大步迎上来,握住我的手,“可算把你等来了!”
“李总客气。”
“走,上楼!团队都等着呢,今晚咱们通宵!把你那个新算法框架过一遍!”他搂着我的肩往楼里走,边走边压低声音,“蔓越那边,你真不回去了?”
“不回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苏蔓那边,会不会闹?”
我走进电梯,看着镜面门里自己的脸。
“让她闹。”
电梯门关上。
数字开始上升。
1,2,3……
“对了,”李总忽然想起什么,“专利授权合同我准备好了,签完字,你就是深度智能的首席科学家,技术股30%,比你在蔓越的还多。”
“谢了。”我说。
“谢什么!”他笑,“是我该谢你!蔓越没了你,那就是个空壳子。等着吧,不用三个月,市场就得变天。”
电梯停在28层。
门开。一整层开放办公区,灯火通明。几十号年轻的技术员齐刷刷站起来,鼓掌。
“欢迎林老师!”有人喊。
掌声更响了。
我站在那儿,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。
好像回到七年前,老周的车库里。也是这么一群人,也是这么亮的灯。我们挤在一起,吃泡面,写代码,为一行算法争得面红耳赤,为一个bug通宵不睡。
那时候的苏蔓,还会给我们送夜宵。
她系着围裙,端着刚煮好的饺子,笑着说:“老周,小林,别熬了,吃点东西。”
老周就会放下键盘,拉着我去吃。热气腾腾的饺子,醋很酸,蒜很辣。
“小林啊,”老周一边吃一边说,“等公司做大了,咱们天天吃饺子,管够!”
我说:“周总,饺子够了,我想要个能自动写代码的AI。”
他就笑,说:“你小子,野心比我还大。”
现在。
AI写出来了。
公司做大了。
饺子,没人再送了。
“林老师?”李总碰了碰我胳膊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我走进去,走向那个为我准备好的工位,“开始吧。”
窗外,城市的夜景铺展开来。远处,蔓越科技的大楼依然亮着灯,在无数高楼中,只是其中一个光点。
很小。
很遥远。
我打开新电脑,新建了一个文件夹。
命名:“重生”。
第一个代码文件,开始编写。
键盘敲击声,像雨点,密密麻麻。
手机在背包里,安静地关着机。
但我知道,明天早上,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——
那个世界,已经变了。
而有些人,该还的债,一笔,都跑不掉。
我敲下第一个函数定义。
嘴角,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老周,你看着。
你教出来的徒弟,没给你丢人。
夜,还很长。
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
第2章
键盘敲击声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响得像暴雨。我写完最后一行注释,敲下回车,屏幕上跳出运行成功的提示。
“成了!”旁边戴着厚眼镜的年轻程序员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滑出刺耳的声响,“林老师,这个卷积层优化之后,推理速度提升了40%!”
整个技术部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李总端着杯咖啡走过来,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图,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:“林工,这……这算法要是用在咱们下周要发布的产品里……”
“能用。”我保存文件,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,“专利已经备案了,深度智能独家授权。”
“太好了!”李总用力拍我肩膀,“蔓越那边现在用的还是三年前的框架吧?这下他们连车尾灯都看不见了!”
办公区里响起低低的笑声。
有人小声说:“我听说蔓越今天下午就乱了,技术部那帮人到处找备份,服务器都快翻遍了……”
“找呗。”我关了电脑,起身,“能找到算他们本事。”
李总跟在我身后,压低声音:“林工,你真把备份全删了?一点没留?”
我走向茶水间,接了杯温水:“算法文件删了,专利授权撤了。至于他们自己有没有备份……”我喝了口水,“看命。”
“够狠。”李总竖起大拇指,又犹豫了一下,“不过……苏蔓那边,会不会狗急跳墙?我听说她今天找了你一晚上,电话打到我们前台来了。”
“让她打。”我把纸杯扔进垃圾桶,“她现在该操心的不是找我。”
话音刚落,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。
还是陌生号码。
我没接。
电话响了十几声,停了。过了三十秒,又亮起来。
“接吧。”李总叹了口气,“这么晚还打,估计是真急了。”
我走回工位,拿起手机,接通,按了免提。
“林深!”苏蔓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!”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。所有程序员都竖起耳朵,假装看屏幕,实则敲键盘的手指都停了。
“苏总,凌晨三点。”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“有事明天说。”
“明天?明天智慧城市项目的招标会就开始了!我们被除名了!除名了你知道吗?!”她几乎是在吼,“陈浩托关系问了招标方,人家说我们技术方案的核心部分侵权!侵权!林深,是不是你搞的鬼?!”
我靠在椅背上,转着手里那支老周送的钢笔:“侵权?苏总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我删的是蔓越服务器上的文件,可没碰过别人的专利。”
“那你昨天发给专利局的那些撤销授权文件呢?!那是老周当年签的!是公司的财产!”
“公司的财产?”我笑了,“苏总,您再仔细看看合同。老周当年签的是‘个人技术专利授权给蔓越科技使用’,授权人那一栏,写的是我的名字。白纸黑字,需要我拍照发您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。
过了好几秒,她才开口,声音抖得厉害:“林深……我们谈谈。就现在。你在哪儿?我去找你,什么条件都好说……”
“没条件。”我说。
“林深!”她声音突然拔高,“你别忘了!你还在竞业协议期内!你要是真去了深度智能,我告到你倾家荡产!”
办公室里,李总脸色变了变。
我对着手机,语气平静:“苏总,您先看看邮箱。半小时前,我给您发了份礼物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看看就知道了。”我说,“看完之后,如果您还想告我,我随时奉陪。”
挂断。
关机。
李总凑过来,小声问:“你发她什么了?”
“一点小提醒。”我收起钢笔,“她这两年用关联交易转移公司资产的流水记录,陈浩那三个空壳公司的股权结构图,还有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老周去世前三个月,公司账上那笔两千万的‘咨询费’的收款方信息。”
李总眼睛瞪圆了:“你……你怎么弄到这些的?”
我没回答,只是站起身:“李总,我困了,先回去睡会儿。明天早上九点,产品发布会照常。”
“好……好!”李总回过神来,用力点头,“你放心休息!这儿有我!”
我拎起背包,走出办公室。
电梯下到一楼,凌晨的风灌进来,带着凉意。我刚走到停车场,角落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。
“林深!”
是陈浩。
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通红,像是整晚没睡。手里还攥着个文件夹,指节都捏白了。
“等你两个小时了。”他堵在我车前,喘着粗气,“我们谈谈。”
我绕过他,解锁车门: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“有!”他猛地抓住车门,“林深!算我求你了!行不行?!你把专利授权还回来,把算法恢复,条件你开!要钱?要股份?我把我手里的分你一半!不,六成!行不行?!”
我看着他。
这个昨天在董事会上一脸得意,逼我签转让协议的男人,现在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。
“陈浩。”我开口。
他眼睛一亮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你说!什么条件我都答应!”
“让开。”我说。
他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手里那27%的股份,”我拉开车门,“是我签了字送给你的。好好拿着。毕竟……”我坐进驾驶座,关门前看了他一眼,“蔓越的股票,明天开盘应该挺刺激的。”
“林深!你他妈——”他扑上来想抓我,车门已经关上了。
我发动车子,倒车,转向。
后视镜里,陈浩站在原地,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,纸页被风吹得散开。他低着头,肩膀垮着,像一具被抽空了骨头的皮囊。
车子驶出园区。
凌晨四点的城市,街道空旷,只有清洁工在扫落叶。路灯的光昏黄地铺在地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我开得很慢。
手机在副驾驶座上,屏幕又亮了一次。这次是短信。
陌生号码发来的,只有一行字:
“老周书房左边抽屉最底层,有个牛皮纸袋。他去世前一周放的,说如果有一天你离开公司,让我告诉你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调转车头,开向老城区。
老周家在那片老式洋房区,他去世后,苏蔓很快就搬去了市中心的豪宅,这里一直空着。钥匙我有一把,是老周当年给的,说“随时来喝茶”,可惜后来他病了,就没再喝过。
车停在院门外。我翻出钥匙,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。
院子里杂草丛生,老周生前最爱的几盆兰花早就枯死了。我踏上台阶,用另一把钥匙打开房门。
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。
客厅里的家具都蒙着白布,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。我打开手机手电筒,直接走向书房。
老周的书房很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上面塞满了技术书籍和行业报告。左边那张厚重的实木书桌,抽屉是老式的黄铜拉手。
我蹲下身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
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角落躺着一个牛皮纸袋,很薄,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:“给小林。”
我拿出来,撕开封口。
里面是三样东西。
一张银行卡。
一份股权代持协议复印件。
还有一封信。
我打开信,老周熟悉的字迹跳进眼里:
“小林: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两件事。蔓越已经不是我想要的样子了。还有,你终于决定离开了。
也好。
那张卡里有两百万,是我私下存的,苏蔓不知道。密码是你入职那天。钱不多,但够你撑一段时间。
股权代持协议是我三年前签的,代持方是我一个老同学,绝对可靠。协议里写明,他名下持有的蔓越15%股份,实际所有人是你。这件事只有我和他知道,连苏蔓都不清楚。这些股份,是我留给你的退路。
小林,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。但我一直没告诉你,天赋有时候是负担。你太看重情分,太重承诺,这是优点,也是软肋。
所以我得给你留一手。
如果有一天,蔓越待不下去了,别犹豫,拿着这些东西走。股份可以慢慢套现,钱够你重新开始。
记住,技术是你的根,但别让根捆住脚。
这个世界很大,你的未来,应该更远。
老周”
信纸的落款日期,是他去世前一周。
我捏着信纸,站了很久。
书房窗外,天色开始泛白。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,城市正在醒来。
我把信和协议仔细折好,塞回牛皮纸袋,连同银行卡一起放进背包内层。
锁好门,离开院子。
回到车上时,天已经亮了。淡金色的晨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,落在方向盘上。
我发动车子,开向深度智能。
早上八点半,公司楼下已经聚了不少媒体记者。李总正在门口接受采访,看见我的车,立刻使了个眼色。
我从地下车库直接上到28层。
技术部所有人都到了,一个个眼睛发亮,紧张又兴奋。大屏幕上滚动着发布会的倒计时:还有30分钟。
“林老师!”那个戴厚眼镜的程序员跑过来,“蔓越的股票……开盘暴跌!现在跌了27%了!”
我走到窗边,打开手机财经软件。
蔓越科技的股价走势图,一根粗壮的绿色直线,几乎垂直向下。评论区已经炸了:
“什么情况?昨天不是还说马上上市?”
“听说技术总监带核心专利跑路了!”
“内部消息:智慧城市项目黄了,招标会被除名!”
“完了,这公司要凉。”
我关掉软件。
九点整,发布会开始。李总在台上讲得激情澎湃,台下闪光灯不停。轮到技术展示环节时,我走上台。
台下瞬间安静。
我打开演示程序,大屏幕上跳出深度智能新一代AI框架的界面。
“各位,”我对着话筒开口,声音很平,“今天展示的,是未来三年AI行业的基础架构。”
台下有记者举手:“林先生,听说您昨天还是蔓越科技的技术总监,今天就出现在竞争对手的发布会上,请问这背后有什么故事吗?”
我看着那个记者:“故事就是,技术应该待在尊重它的地方。”
“那您对蔓越科技今天的股价暴跌有什么看法?”
“股价反映价值。”我说,“价值由技术、团队、诚信决定。缺了任何一样,都会跌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发布会进行到一半时,会议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。
苏蔓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一身黑色套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但脸上的妆掩盖不住眼下的青黑。她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,像是律师。
全场目光瞬间聚焦过去。
李总脸色一变,想上前,我抬手制止了。
苏蔓直接走向讲台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清脆得刺耳。她在台下停住,仰头看我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林深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全场安静,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下来,我们谈谈。”
我没动。
“现在。”她加重语气,“否则我当场公开竞业协议,告你违约。”
台下哗然。
我看着她,看了足足十秒。然后,我关掉演示程序,走下讲台。
“去我办公室。”我说。
“就在这儿谈。”她不动,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举起来,“这是你签的竞业协议,白纸黑字,三年内不得加入同行企业。林深,你违约了。”
闪光灯疯狂闪烁。
我点点头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?”她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,“所以我要告你!赔偿金五千万!而且深度智能必须立刻中止跟你的合作!否则连坐!”
李总急了:“苏总,有话好好说……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!”苏蔓打断他,死死盯着我,“林深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现在跟我回去,恢复专利授权,把算法交出来,我可以不起诉你。否则……”她晃了晃手里的协议,“你就等着收法院传票吧!”
全场安静得能听见摄影机的电流声。
所有记者都举着设备,等着我的反应。
我慢慢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也是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苏总,”我把纸袋递过去,“在您起诉我之前,先看看这个。”
她皱眉,接过纸袋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
只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老周去世前三个月,公司账上那两千万‘咨询费’的完整资金流向。”我声音平静,“收款方是您母亲名下的公司,实际控制人是您。而那份咨询合同,签字的甲方代表是陈浩,乙方是您母亲的公司,但实际工作内容……是空的。”
苏蔓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“还有后面几页,”我继续说,“是这两年来,您通过三家关联公司转移资产的总计八千六百万的流水记录。最后附了一份会计事务所的初步核查意见,觉得这些交易‘存在重大不合规嫌疑,建议进一步审计’。”
纸页从她手里滑落,散了一地。
她站在原地,嘴唇颤抖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苏总,”我弯腰,捡起其中一页,递还给她,“您说,是我该收法院传票,还是您该准备接受证监会和经侦的调查?”
她猛地后退一步,像是被烫到。
身后那两个律师凑过来看了一眼文件,脸色也变了,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。
苏蔓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里只剩下空洞。
“林深……”她声音哑了,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“我想怎么样?”我看着她,“昨天在董事会上,您说,过后会补给我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现在,我补给您了。”
说完,我转身走回讲台,重新打开演示程序。
大屏幕亮起,代码开始滚动。
台下,苏蔓还站在原地,像一尊雕塑。她身后的律师拉了拉她的胳膊,她没反应。又拉了一下,她才机械地转过身,一步一步,走向门口。
背影佝偻得像个老人。
门关上了。
发布会现场死寂了几秒,然后爆发出更大的骚动。记者们疯了似的围过来,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:
“林先生!刚才那些文件是真的吗?!”
“蔓越科技涉及财务造假?!”
“苏总会坐牢吗?!”
我没回答任何问题。
只是抬头,看向大屏幕。代码一行行滚过,像一场无声的雨。
老周,你看见了吗?
你留下的退路,我用了。
你担心的事,发生了。
但你放心。
你的徒弟,站得很稳。
演示结束时,掌声雷动。李总冲上来用力抱了我一下,眼圈都红了。
我走下台,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。
窗外阳光正好,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。远处,蔓越科技的大楼依然矗立,但在晨光里,已经没有了昨天的光彩。
手机震了。
这次不是苏蔓,也不是陈浩。
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,归属地显示是海外。
我接通。
“林深先生?”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温和,带着一丝书卷气,“我是周文渊先生的同学,姓赵。他留给你的那15%股份,一直由我代持。”
我握紧手机:“赵先生。”
“刚才的发布会,我看了直播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做得很好。老周要是知道,会欣慰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他说,“股份的手续,我这几天就安排人办移交。另外……”他声音压低了些,“老周去世前,还托我保管了一样东西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,你真的用上了那15%的股份,就把这样东西交给你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一份名单。”赵先生说,“蔓越科技上市前,接触过的所有投资机构中,有三家……背景不太干净。老周当年就察觉不对劲,但没来得及查清楚。现在,这份名单该给你了。”
我走到窗边:“您的意思是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赵先生慢慢说,“蔓越的麻烦,可能才刚刚开始。而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好自为之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车流。
阳光刺眼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这次是短信。赵先生发来的,只有一行字:
“名单已发送至你的加密邮箱。密码是你跟老周第一次完成项目那天的日期。”
我放下手机,打开电脑。
登录加密邮箱。
收件箱里,躺着一封新邮件。
附件名称:“深渊名单”。
我没有立刻点开。
只是靠进椅背,闭上眼睛。
老周,你到底……还留了多少东西给我?
而这场游戏,到底还有多少玩家,藏在暗处?
窗外的城市,依旧车水马龙。
没有人知道,这平静的表面下,有多少暗流,已经开始涌动。
而我,已经站在了漩涡中心。
游戏,确实才刚刚开始。
我睁开眼,移动鼠标。
点开了那份附件。
第3章
屏幕上跳出的不是文字,而是一张复杂的关系图。
三家公司,七个人名,用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。最顶端标注着“境外资本”,箭头向下,穿过层层复杂的持股结构,最终指向蔓越科技上市前接触过的三家投资机构。
我盯着其中一个名字,瞳孔缩了缩。
秦海川。
这名字我听过。三年前,老周在一次行业峰会上提起过,语气很怪,只说“那人背景深,少接触”。当时我没多想。
现在看来,老周早就察觉到了什么。
名单底部还有一行小字备注:“秦氏资本实际控制人,与境外对冲基金关联密切。蔓越B轮融资期间,曾通过三家关联公司向陈浩个人借款八百万,利率为零。借款次日,陈浩在董事会投赞成票,推动引入秦氏资本作为战略投资者。”
我后背发凉。
陈浩那八百万的“个人投资”,原来是从这儿来的。
手机又震了。还是赵先生。
“看到了?”他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我说,“秦海川。”
“老周当年查了三个月。”赵先生声音很低,“秦海川那笔钱,表面是借给陈浩,实际上是买票。买的是蔓越上市后,董事会里的投票权。”
我握紧手机:“苏蔓知道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说呢?”赵先生反问。
我闭上眼睛。
知道。
她当然知道。
那两年,陈浩能在公司里横着走,苏蔓一次次默许,一次次退让。我以为她是被感情冲昏头,被陈浩的花言巧语蒙蔽。
现在看来,是钱。
是秦海川那笔钱撑腰。
“老周查到一半,就病了。”赵先生说,“住院前一周,他把这份名单交给我,说如果他出事,这东西就交给你。我问他为什么不是苏蔓,他……”赵先生顿了顿,“他没回答。”
空气像凝固了。
窗外的阳光刺眼,我却觉得冷。
“林深,”赵先生说,“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。那15%的股份套现了,加上老周留你的钱,够你重新开始。秦海川那边……水深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听我一句劝。”他语气严肃起来,“老周当年都没碰到底,你现在一个人,拿什么跟他们斗?”
我睁开眼睛,看着屏幕上那张关系图。
秦海川的名字在顶端,像一张网的中心。
“赵先生,”我开口,“老周把名单给我的时候,还说了什么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。
然后,赵先生叹了口气。
他说:“老周说,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打开了这份名单,让我告诉你一句话——”
我屏住呼吸。
“他说:‘小林,选错了,别回头。’”
电话挂了。
办公室里一片死寂。
我盯着屏幕,秦海川那三个字在视线里慢慢模糊,又慢慢清晰。
选错了,别回头。
老周,你这是在提醒我,还是在告诉我……你已经选错了?
敲门声响起。
“林老师!”那个戴厚眼镜的程序员推开门,脸上全是兴奋,“发布会的数据出来了!全网播放量破千万!咱们官网预约用户半小时涨了五十万!”
李总跟在他身后冲进来,手里拿着平板,声音都在抖:“林工!成了!彻底成了!刚才三家投资机构主动联系我,问我们A轮融资还开不开放份额!估值……估值他们初步给了二十亿!”
二十亿。
我转了下手里的钢笔。
蔓越巅峰时期,估值也不过十五亿。
“李总,”我看向他,“帮我查个人。”
“谁?”李总凑过来。
我指着屏幕上的名字:“秦海川。秦氏资本的实际控制人。我要他近五年所有公开的投资记录,还有……他和蔓越科技的交集。”
李总脸色变了变。
“林工,这个人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过。背景很复杂,据说早年是靠灰色生意起家的。你怎么突然查他?”
“因为,”我关掉文件,站起身,“游戏要升级了。”
李总愣住了。
那个程序员也愣住了。
我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写下三个关键词:
秦海川。
境外资本。
蔓越上市。
然后在中间画了个圈。
“老周当年没查完的事,”我看着他们,“现在该有个结果了。”
李总咽了口唾沫:“林工,你是想……”
“我想知道,”我打断他,“三年前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吓人。
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,但这一刻,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。
“李总,”我转身,“技术部继续推进产品迭代,下周上线测试版。你负责对接投资机构,A轮融资可以开放,但条款必须我来过目。”
“明白!”李总用力点头。
“你,”我看向那个程序员,“带两个人,成立一个小组。用我的权限,调取深度智能所有数据库资源,我要秦海川和他关联公司近五年所有的公开数据——财报、投资项目、法律纠纷,哪怕是一则不起眼的新闻稿,都要。”
“好……好的!”程序员推了推眼镜,转身就跑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李总。
他走过来,声音很轻:“林工,你真要碰秦海川?”
“不是我要碰他。”我看着窗外,“是他已经在棋盘上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李总,”我转回头,“蔓越的股价现在跌了多少?”
李总看了眼平板:“开盘到现在,跌了41%。已经触发熔断了,停牌半小时。”
41%。
苏蔓手里那35%的股份,市值蒸发近三亿。
陈浩那27%,蒸发近两亿。
但这还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“等他们复牌,”我说,“把我们在发布会上展示的技术对比报告,发给所有财经媒体。重点标注:蔓越现有技术框架,比我们落后至少三代。”
李总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是要彻底打死他们啊!”
“打死?”我笑了,“李总,你见过打地鼠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一锤子下去,打中的只是冒头的那个。”我走到咖啡机前,接了杯美式,“地底下的洞,还多着呢。”
咖啡很苦。
我一口喝完,把纸杯捏扁,扔进垃圾桶。
手机震了。
这次是短信。
陌生号码,但内容让我瞳孔一缩:
“林先生,秦总想见您。今晚八点,云顶会所,顶层包厢。一个人来。”
秦总。
秦海川。
我盯着那条短信,看了整整十秒。
然后回复:“好。”
回复刚发出去,电话就响了。
还是那个号码。
我接通。
“林先生爽快。”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平稳,听不出情绪,“秦总很欣赏您的技术能力,今晚只是聊聊,交个朋友。”
“聊什么?”我问。
“聊合作。”对方说,“秦总说,您手里有些东西,他感兴趣。他手里也有些东西,您可能也会感兴趣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”对方顿了顿,“三年前,周文渊先生住院前最后一周的行踪记录。还有……他病历里被删除的几页。”
我握手机的手指,瞬间收紧。
指节发白。
“八点。”我说,“我会到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,在办公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老周的病历。
被删除的几页。
秦海川怎么会知道?
他怎么会有?
“林工?”李总小心地开口,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松开手,手机屏幕上留下一层薄汗,“李总,今晚我约了人。公司的事,你盯着。”
“是秦海川?”李总急了,“林工,你不能一个人去!那种地方……”
“正因为他约在云顶会所,”我打断他,“我才必须一个人去。”
李总愣住了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云顶会所,”我拿起外套,“是会员制。进门要验身份,全程有监控,每个包厢都有紧急呼叫按钮。秦海川选在那里,是在告诉我——”
我穿上外套,看向他。
“他今晚,不想动粗。”
李总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我拎起背包,走出办公室。
电梯下到地下车库,坐进车里,却没立刻发动。
而是打开手机,点开一个加密相册。
里面只有一张照片。
老周去世前一周,我去医院看他时拍的。
他瘦得脱形了,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着管子,但看见我进来,还是努力笑了笑,招手让我过去。
照片里,他握着我的手,眼睛看着镜头。
那眼神,我现在才看懂。
不是病痛。
是担心。
深深的担心。
我关掉手机,发动车子。
驶出园区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晚高峰的车流堵成长龙,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。
我打开车载广播。
财经频道正在播报今日股市:
“……蔓越科技今日暴跌41%,触发熔断机制。市场传闻该公司核心技术人员离职,并带走全部专利技术。另据知情人士透露,蔓越科技涉嫌财务造假,证监会已启动调查……”
女主播的声音很平静,但字字如刀。
我关掉广播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新闻推送:
《突发!蔓越科技总裁苏蔓被限制出境!》
我点开。
短短几百字的报道,信息量却大得惊人:
“今日下午,蔓越科技总裁苏蔓因涉嫌职务侵占、挪用资金等罪名,被依法采取限制出境措施。据知情人士透露,调查部门已掌握其通过关联公司转移公司资产的相关证据……”
下面配了张照片。
是今天早上发布会现场,苏蔓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的样子。
评论已经炸了:
“活该!当初逼走技术总监的时候,没想到有今天吧?”
“据说她老公去世才两年,就跟公司副总搞在一起了!”
“转移资产?这是要把公司掏空啊!”
“技术总监干得漂亮!这种老板就该治!”
我关掉推送。
车子慢慢挪动,堵在路口。
旁边的公交站广告牌上,正在播放深度智能的广告。我们上午发布会的片段,配上激昂的音乐,在暮色里格外显眼。
等红灯时,旁边一辆车的司机摇下车窗,朝我喊:“哥们!看新闻了吗?蔓越那个女总裁被抓了!”
我转头看他。
是个中年大叔,一脸兴奋。
“大快人心啊!”他挥舞着手臂,“那种黑心老板,就该进去!”
绿灯亮了。
我朝他点了点头,踩下油门。
车子汇入车流。
后视镜里,那座城市渐渐亮起万家灯火。
云顶会所在城东的金融区,一栋五十层的摩天大楼顶层。我把车交给泊车员,走进大堂。
穿着旗袍的前台小姐微笑着迎上来:“先生,请问有预约吗?”
“顶层包厢。”我说,“姓秦。”
她眼神变了变,立刻躬身:“林先生,请跟我来。”
专属电梯,直达顶层。
门开时,外面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,三十多岁,寸头,眼神锐利。
“林先生,”他微微躬身,“秦总在里面等您。请。”
我跟着他穿过走廊。
地毯很厚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两侧墙上挂着抽象画,灯光昏暗,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。
走廊尽头是两扇对开的实木门。
黑西装男人推开门,侧身:“请。”
我走进去。
包厢很大,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。江对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流动的光。
窗前站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我,身材不高,有些发福,穿着深灰色的中式上衣,手里盘着两个核桃。
“林深,”他没回头,“坐。”
声音就是电话里那个。
秦海川。
我在沙发坐下。
黑西装男人关上门,守在门外。
秦海川转过身。
五十多岁,圆脸,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他走到我对面的沙发坐下,把核桃放在茶几上,端起紫砂壶,倒了两杯茶。
“尝尝,”他推过来一杯,“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。”
我没动。
他笑了笑,也不在意,自己端起一杯,慢慢品了一口。
“林先生今天那场发布会,”他放下茶杯,“很精彩。”
“秦总约我来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不是为了夸我。”
“当然。”他靠进沙发里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,“我是来谈合作的。”
“什么合作?”
“你把从蔓越带出来的技术,专利,还有那份‘深渊名单’的原件,交给我。”秦海川语气很平,“我保你平安,保你的深度智能三年内上市。另外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告诉你,周文渊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窗外的江面上,一艘游轮慢慢驶过,灯光璀璨。
我盯着他。
“老周是病死的。”我一字一句。
“是吗?”秦海川笑了,笑容很冷,“肝癌晚期,从确诊到去世,三个月。林深,你不觉得太快了吗?”
我手指收紧。
“病历我看了。”我说。
“你看的是删减版。”秦海川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,扔到茶几上,“这才是原件。”
纸袋很薄。
封口开着,里面露出几页泛黄的纸。
我没动。
“不敢看?”秦海川端起茶杯,“那我告诉你。周文渊确诊时,确实是晚期,但主治医生的原话是:积极治疗,至少还有一年。可三个月后,他就死了。知道为什么吗?”
他看着我,眼睛像毒蛇。
“因为有人在他的药里,加了点东西。”
我猛地站起来。
茶几上的茶杯被打翻,茶水溅了一地。
“谁?”我的声音嘶哑。
秦海川慢慢抽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
上面是一份医嘱单的复印件。
签字医生栏,是一个陌生的名字。
但下面的执行护士签名——
我瞳孔骤缩。
苏蔓。
是苏蔓的笔迹。
“不行能……”我盯着那个签名,“她不会……”
“她当然会。”秦海川把纸收回去,“周文渊一死,她就是蔓唯一的继承人。公司,股份,财产,全是她的。再加上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那时候,陈浩已经跟她在一起了。”
我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
窗外的夜景在视线里旋转,模糊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“因为,”秦海川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林深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应该知道,跟谁合作,才有未来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满城灯火。
“把技术给我,名单给我,我让你做深度智能的董事长。苏蔓那边,我保证她这辈子都出不来。陈浩……他活不过三个月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冰锥,刺进耳朵。
“至于周文渊的仇,”秦海川看着我,“我帮你报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老周的脸在黑暗里浮现。
他拍着我的肩膀,说:“小林,好好干。”
他躺在病床上,握着我的手,眼睛里有话,却说不出来。
他留下的那封信:“别让根捆住脚。”
还有那份名单。
那份他拼死查出来的名单。
“秦总,”我睁开眼睛,“名单的原件,我可以给你。”
秦海川嘴角勾起。
“但是,”我继续说,“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三年前,”我盯着他,“你借给陈浩那八百万,到底是买他的票,还是买苏蔓的……”
我顿了顿。
“买她的命?”
包厢里,死一般寂静。
秦海川脸上的笑容,一点点消失了。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慢慢鼓了鼓掌。
“林深,”他说,“老周没看错人。”
他走回沙发,重新坐下,点了支雪茄。
烟雾在灯光下慢慢升起。
“那八百万,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既是买票,也是买保险。”
“什么保险?”
“保险就是,”秦海川弹了弹烟灰,“如果有一天,苏蔓不听话了,陈浩手里的东西,足够让她进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当然,也足够让我自保。”
我懂了。
一环扣一环。
陈浩是苏蔓的刀。
秦海川是握刀的手。
而我,是那个意外。
“现在,”秦海川看着我,“你的答案呢?”
我站着没动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海。
江面上那艘游轮已经远去,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水痕。
许久。
我开口:
“名单,我可以给你。”
秦海川笑了。
“但是,”我看着他,“技术,专利,还有深度智能——”
我一字一句:
“你,想都别想。”
秦海川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雪茄的烟灰,掉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。
门外,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游戏,现在才真正开始。
第4章
门开了。
进来的不是黑西装保镖,也不是服务生。
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,戴着金丝眼镜,手里拎着个公文包。他看着包厢里的场景——秦海川僵住的笑容,地上打翻的茶杯,还有我站得笔直的背影——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秦总,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,“林先生是我请来的客人。”
秦海川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
“赵文渊。”他慢慢坐回沙发,重新点了支雪茄,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赵先生。
就是那个代持老周股份,给我发名单的人。
他走到我身边,拍了拍我的肩膀,然后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。公文包放在腿上,打开,取出一个文件夹。
“秦总,”赵先生推了推眼镜,“你要的东西,在我这儿。”
秦海川盯着那个文件夹:“名单原件?”
“不止。”赵先生抽出几页纸,轻轻放在茶几上,“还有老周当年没查完的部分——你通过境外那三家空壳公司,向陈浩个人账户转移资金的完整记录。以及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年前,你找的那位主治医生,收了多少钱,才肯在周文渊的病历上签字。”
我猛地转头看赵先生。
他朝我轻轻摇头,眼神示意我别说话。
秦海川的脸色,终于变了。
不再是刚才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,而是……一丝慌乱。
虽然只有一瞬间,但我看见了。
“赵文渊,”秦海川吐出一口烟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赵先生靠进沙发,“老周去世前,把两样东西交给我。一样是给林深的股份,另一样……就是这些。”
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。
“他当时说,如果有一天,林深真的打开了那份名单,如果有一天,秦海川找上林深……”赵先生看着秦海川,“就让我把这些东西拿出来。”
包厢里安静得可怕。
窗外的江面上,又驶过一艘货轮,汽笛声闷闷地传来。
秦海川盯着那几页纸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老周啊老周,”他摇头,“死了都不让人安生。”
“秦总,”赵先生语气平静,“你现在收手,还来得及。林深的技术和专利,你别碰。深度智能,你别动。至于蔓越那边……证监会已经介入,苏蔓跑不了,陈浩也跑不了。你抽身,这些文件我永远锁进保险柜。”
“条件呢?”秦海川问。
“条件就是,”赵先生说,“从今往后,你别再出现在林深面前。”
秦海川沉默了。
他抽着雪茄,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。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然后,他抬头看我。
“林深,”他说,“你运气真好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老周给你留了股份,留了钱,现在还留了个赵文渊护着你。”秦海川弹了弹烟灰,“行。我认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我们。
“名单原件,你留着。技术,专利,我不要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但林深,你得记住一件事——”
他转过身。
“在这个圈子里,没有人能永远站在岸上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像毒蛇,“你今天拒绝了合作,明天就可能遇到别的麻烦。到时候,赵文渊还能护你多久?”
说完,他摆摆手。
“走吧。”
赵先生立刻起身,拉了我一把:“林深,我们走。”
我站着没动。
我看着秦海川。
“秦总,”我开口,“你刚才说,要告诉我老周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
秦海川笑了。
“现在还重要吗?”他反问,“苏蔓已经进去了,陈浩也快了。仇,有人替你报。”
“重要。”我一字一句,“因为我要知道,动手的是谁,递刀的又是谁。”
包厢里,空气再次凝固。
赵先生拉住我胳膊的手,紧了紧。
秦海川盯着我,看了足足十秒。
然后,他走到茶几前,拿起那张有苏蔓签名的医嘱单复印件,递给我。
“自己看。”他说,“执行护士签名是苏蔓,但医嘱是医生开的。那个医生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三年前就移民加拿大了。我找了他一年,没找到。”
我接过那张纸。
苏蔓的笔迹,我认识。
但医生的签名……确实陌生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我看着秦海川,“医生才是关键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秦海川坐回沙发,“有些事,查得太清楚,对你没好处。”
他摆摆手,闭上眼睛。
“送客。”
门外的黑西装男人推门进来,躬身:“两位,请。”
赵先生拉着我,快步走出包厢。
走廊里,地毯很软,我们的脚步声被吸得一干二净。直到走进电梯,门关上,赵先生才松了口气。
“你太冲动了。”他看着我,“秦海川这种人,能不见最好不见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他今晚约我?”我问。
赵先生推了推眼镜:“云顶会所,我有股份。秦海川订包厢的时候,系统就提示我了。”
电梯下到地下车库。
赵先生的车是一辆黑色奥迪,很低调。他拉开车门:“上车,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,”我说,“我自己开车。”
“林深,”赵先生按住我的肩膀,“你听我一句。今晚的事,到此为止。秦海川既然答应收手,你就别再去招惹他。那份名单,锁起来。老周留下的那些证据,也锁起来。好好做你的深度智能,三年内上市,这才是正路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赵先生,”我说,“老周留下的股份,您什么时候移交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随时。”他说,“手续已经准备好了,你签个字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我点头,“另外,我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我从手机里调出那张医嘱单的照片,放大医生签名的地方,“这个医生。姓名,背景,三年前为什么突然移民。还有……他现在在哪。”
赵先生脸色变了。
“林深,你……”
“您刚才说,老周把两样东西交给您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股份,是给我的。那些证据,是防秦海川的。但老周真正想查清楚的——是他怎么死的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这个医生,是唯一的线索。”
车库里的灯光很暗,赵先生的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楚表情。
过了很久,他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我帮你查。但林深,你得答应我,不管查到什么,都别冲动。老周已经走了,活着的人,得好好活着。”
我点头:“我答应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转身上车。
奥迪驶出车库,尾灯消失在转角。
我站在原地,点了支烟。
烟是刚才从秦海川包厢顺的,很冲,呛得我咳嗽。
手机震了。
李总打来的。
“林工!”他声音急得不行,“你在哪儿?出事了!”
“慢慢说。”
“陈浩死了!”李总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半小时前,在蔓越科技大楼的天台上……跳下去了!”
我手里的烟,掉在地上。
“警方已经封锁现场了,媒体全赶过去了!”李总声音发抖,“现在网上全在传,说是你逼死的!说你拿走技术,搞垮公司,把他逼上绝路!”
我闭上眼睛。
陈浩。
跳楼了。
“林工?林工你说话啊!”李总急了,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要不要发声明?还是……”
“等我回去。”我说完,挂断电话。
坐进车里,发动。
开出车库时,手机开始疯狂震动。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:
《突发!蔓越科技前副总陈浩坠楼身亡!》
《警方确认死者为陈浩,现场发现遗书》
《知情人士爆料:技术总监林深疑似逼死前同事》
我点开其中一条。
遗书的照片被打码了,但文字内容能看清:
“我对不起公司,对不起苏总,更对不起周总。钱是我拿的,账是我做的,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。我以死谢罪。”
下面署名:陈浩。
日期是今天。
我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我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秦海川。
这就是你说的……陈浩活不过三个月?
这才三天。
车子驶上高架,我拨通了赵先生的电话。
“看到了?”他接得很快。
“看到了。”我说,“秦海川动手了。”
“不一定是他。”赵先生声音很沉,“陈浩那八百万的窟窿,加上这两年转移资产的证据,足够判他十年。他选择跳楼……也许是真扛不住了。”
“遗书呢?”我问,“那封遗书,把所有的罪都揽到自己身上。苏蔓洗白了,秦海川也干净了。一个死人扛下所有罪,多完美的结局。”
赵先生沉默了。
“赵先生,”我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,“那个医生,请您尽快查。”
“林深……”
“秦海川答应收手,”我打断他,“但他没说,不会灭口。”
电话那头,呼吸声重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赵先生说,“三天。给我三天时间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打开车载广播。
所有频道都在播陈浩跳楼的新闻。女主播的声音很严肃,一遍遍重复着“疑似职场压力过大”“财务问题暴露”这样的字眼。
评论区已经炸了:
“逼死人了!那个林深真不是东西!”
“技术再牛又怎样?把人逼死就是畜生!”
“深度智能这种公司,就该抵制!”
我关掉广播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陌生号码。
我接通。
“林先生。”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“我是秦总的助理。秦总让我转告您一句话——”
我握紧方向盘。
“他说,”助理顿了顿,“游戏才刚刚开始。而您,已经踩进泥里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盯着前方红色的尾灯,很久没动。
然后,我重新发动车子,调转方向。
不是回公司。
是去蔓越科技大楼。
有些事,得亲眼看看。
才能知道,这潭水,到底有多深。
第5章
蔓越科技大楼下面已经拉起了警戒线。
黄色胶带在夜风里飘,围了一圈。警车的红蓝灯转着,晃眼。十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堵在入口,保安拦着,两边推推搡搡。
我把车停在对面街角,没下车。
隔着车窗看过去,大楼底下那块地方用白布盖着,露出一角。旁边有几个穿制服的人在拍照,闪光灯一闪一闪的。
围观的人不少,举着手机拍。议论声嗡嗡的,隔这么远都能听见几句:
“真跳了?”
“二十七楼啊,当场就没了。”
“听说是贪污被查出来了……”
“活该!这种蛀虫!”
我点了支烟,没抽,就夹在手里。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手机又震了。李总。
“林工!你到底在哪儿?!”他声音急得发颤,“现在全网都在骂我们!官博底下已经几十万条评论了,全是说我们吃人血馒头、逼死前同事的!有几个大V已经带节奏了,说要抵制深度智能的产品!”
我盯着对面那片白布。
“让他们骂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?!”李总傻了,“林工,这可不是小事啊!舆论会压死人的!我们现在必须发声明,澄清陈浩的死跟我们没关系,是他自己……”
“李总。”我打断他。
“啊?”
“你信吗?”我问。
电话那头顿住了。
“陈浩那种人,”我看着烟灰慢慢掉下来,“贪了八百万,转移资产几千万,苏蔓进去了,他马上就跳楼。还留遗书把罪全揽自己身上——你信吗?”
李总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,他声音低了:“林工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我掐灭烟头,“有人不想让他说话。”
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秦海川?”李总声音压得极低。
我没回答,挂了电话。
推开车门,走过去。
刚靠近警戒线,就有记者认出我了。
“是林深!”
“林先生!请问你对陈浩跳楼有什么看法?!”
“是不是你逼死他的?!”
瞬间,十几支话筒怼到我面前。摄像头的光晃得我睁不开眼。记者们挤成一团,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:
“林先生!陈浩遗书说所有罪都是他一个人的,你认可吗?!”
“苏蔓是不是被冤枉的?!”
“深度智能会不会对此负责?!”
我站定了。
看着那些镜头,那些急切的脸。
然后开口:
“陈浩死了,我很难过。”
记者们愣了一下,没想到我会这么说。
“但是,”我继续说,“他的死,改变不了一个事实——蔓越科技财务造假,挪用资金,侵犯专利,这些都是证据确凿的。不会因为一个人跳楼,就变成白的。”
“可遗书上说都是他一个人干的!”有记者喊。
我看向那个记者。
“那你觉得,”我问,“苏蔓作为公司总裁,对陈浩做的一切——毫不知情?”
记者噎住了。
旁边另一个记者马上接话:“那你的技术被蔓越使用多年,现在突然撤走专利授权,导致公司濒临倒闭,这不是报复吗?!”
我看着那个记者。
看了三秒。
然后笑了。
“这位记者朋友,”我说,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明了个东西,被别人拿去用了七年,一分钱不给。等你要拿回来的时候,对方说你是报复——你怎么想?”
记者脸涨红了。
周围安静了几秒。
突然,警戒线里面走出来一个穿警服的人,四十多岁,脸色严肃。
“林深先生?”他看着我。
“是我。”
“我是市局刑警队的王队。”他亮了下证件,“关于陈浩的案子,有些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。方便现在跟我回局里做份笔录吗?”
记者们瞬间沸腾了。
“王队!是不是林深涉嫌逼迫陈浩自杀?!”
“警方是否已经立案调查?!”
王队皱眉,抬手示意记者安静:“目前只是例行询问,请大家不要胡乱猜测。”
他看向我:“林先生,请。”
我点头,跟着他穿过警戒线。
进大楼时,我抬头看了一眼。
二十七层。顶层。
陈浩就是从那儿跳下来的。
电梯里,王队没说话。到了七楼的一间临时办公室,他关上门,指了指椅子:“坐。”
我坐下。
他倒了杯水给我,然后坐在对面,打开记录本。
“林先生,我也不绕弯子。”王队看着我,“陈浩跳楼前,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是打给你的。时间是晚上七点三十八分,通话时长十二秒。能告诉我,你们说了什么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他让我把专利还回去,条件随便开。”我说,“我说不行能。”
王队记下来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挂了。”我说,“再然后,就是听说他跳楼了。”
王队抬头看我:“你们之前有矛盾?”
“有。”我点头,“他逼我交出股份,我交了。我删了公司算法,他急了。就这些。”
“他死前留下的遗书,”王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,推过来,“你看过吗?”
照片上是遗书的原件,摆在桌上拍的。字迹潦草,但能看清。
就是新闻里那些内容。
“看过了。”我说。
“你觉得,”王队盯着我的眼睛,“这遗书,是他自己写的吗?”
我心里一动。
“王队为什么这么问?”
王队靠回椅子上,点了支烟。
“陈浩跳楼的地方,是天台东南角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那里平时锁着,钥匙只有物业有。但今天下午五点,物业记录显示,陈浩亲自去借了钥匙,说要去天台抽烟,透透气。”
“这有什么问题?”
“问题在于,”王队弹了弹烟灰,“陈浩有严重的恐高症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们查了他过去三年的体检报告,还有他同事的证词。”王队继续说,“他连办公室的窗户都不敢靠近,坐飞机必须吃安眠药。这样的人,会特意去天台抽烟?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墙上的钟,滴答滴答。
“遗书的笔迹初步鉴定是本人,”王队说,“但内容……太整齐了。一个要跳楼的人,把自己犯的罪一条条列清楚,连金额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,最后还特意说‘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’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像遗书。像供词。”
我看着王队。
他也在看我。
“林先生,”王队把烟按灭,“我知道你跟蔓越的恩怨。我也知道,陈浩不是什么好人。但如果你知道什么……最好说出来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开口:“秦海川。”
王队眼神一凛。
“秦氏资本的实际控制人。”我说,“陈浩那八百万的借款,是他给的。蔓越上市前引入的战略投资者,也是他。”
王队快速记着。
“还有,”我继续说,“陈浩死前几个小时,秦海川的助理给我打过电话。说‘游戏才刚刚开始,而您已经踩进泥里了’。”
“电话录音有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摇头,“但号码我可以给你。”
王队记下号码,合上本子。
“林先生,”他站起身,“谢谢配合。今天先到这里,后续可能还会找你。另外……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。
“最近注意安全。”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“陈浩的死,可能只是个开始。”
我走出大楼时,已经是晚上十一点。
记者还没散,但少了一半。我穿过人群,回到车上。
刚发动车子,手机震了。
赵先生。
“林深,”他声音很沉,“你要查的那个医生,有消息了。”
我握紧方向盘:“在哪?”
“加拿大,温哥华。”赵先生说,“三年前突然移民,用的是投资移民渠道。资金来源……是秦氏资本境外公司的一笔转账,五十万美元。”
果然。
“能联系上吗?”我问。
“联系不上。”赵先生说,“他到了加拿大就改名换姓了。现在的名字、住址,都查不到。但我找到了他当年的一个同事,说了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个医生说,周文渊的病例,他一开始的诊断是‘预后良好,积极治疗可延长生存期’。但后来,有人给他塞了钱,让他改成了‘晚期扩散,仅剩三个月’。”
我手指收紧。
“谁给的钱?”
“现金。”赵先生说,“装在一个黑色手提箱里,放在他车的后备箱。他没见到人,只收到一条短信:照做,否则你女儿明年没法出国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老周。
你到死都不知道,你的命,是被这样卖掉的。
“赵先生,”我睁开眼,“那份名单里,秦海川境外的那三家空壳公司,能不能查到资金流向?”
“你想查什么?”
“查那五十万美元,”我一字一句,“到底是谁签字批的。”
赵先生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深,”他说,“你确定要往深里挖?秦海川现在只是让陈浩闭嘴,如果你再查下去……”
“他就会让我闭嘴?”我接过话。
电话那头没声音。
“赵先生,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,“老周当年没查完,是因为他病了。我没病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而且,我现在手里有的东西,比老周当年多。”
挂了电话,我开车回家。
说是家,其实就是个出租屋,一室一厅,简单得像个样板间。进门,开灯,把包扔在沙发上。
然后,我走到书桌前,打开最底层的抽屉。
里面放着老周留给我的牛皮纸袋。
我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——银行卡,股权代持协议,那封信。
还有,今天赵先生刚传真过来的一份文件。
秦海川境外三家空壳公司的股权结构图。
我盯着那份图,看了半小时。
然后,拿起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响了五声,接通。
“喂?”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带着睡意,“谁啊?”
“猴子,”我说,“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三秒。
然后,一声怪叫:“我靠!深哥?!你他妈还活着啊?!”
猴子,原名侯志,我大学室友。计算机天才,毕业进了国安系统,现在搞网络安全。我们三年没联系了。
“有事找你帮忙。”我说。
“说!”猴子立刻清醒了,“只要不违反纪律,兄弟我能帮肯定帮!”
“帮我查几个境外公司的资金流水。”我把那三家公司的名字报给他,“要最近五年的。特别是三年前,有没有一笔五十万美元的转账,收款方是加拿大一个医生。”
猴子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。
“深哥,”他一边敲一边问,“你这是惹上什么人了?这种境外公司,一般都有背景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所以才找你。”
键盘声停了。
“查到了。”猴子声音变了,“深哥,你给的这三家公司……最近五年,向境外个人账户转账超过两百笔,总额……我看看……两个亿美金。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其中一笔,”猴子继续说,“三年前六月十七号,从‘海洋之星投资公司’转出五十万美元,收款方是……张明远,开户行是加拿大皇家银行。就是你找的那个医生。”
果然。
“能查到转账审批人吗?”我问。
“等等……”猴子又敲了几下,“审批人签名是……秦海川。还有,转账备注写的是‘医疗咨询费’。”
医疗咨询费。
五十万美元。
买老周一条命。
“猴子,”我说,“这些资料,能给我一份吗?”
“深哥,”猴子犹豫了,“这属于机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就说,给不给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猴子叹了口气。
“深哥,大学时候你帮我挡过刀子。”他说,“这份情,我记着。”
键盘声又响了。
“发你加密邮箱了。”猴子说,“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。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深哥,秦海川这个人,我系统里有备案。涉外的,级别不低。你……小心点。”
“谢了。”我说。
挂了电话,我打开电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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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家公司,五年的流水,上百页PDF。我直接翻到三年前那部分。
一笔笔看。
除了那五十万,还有更多——
向陈浩境外账户转账八百万。
向苏蔓母亲公司转账两千万。
向五家媒体公司转账三百万,备注“舆情管理”。
向两家律师事务所转账五百万,备注“法律咨询”。
最后,我在一堆转账记录里,看到了一行特殊的。
两年前,老周去世后第三天。
从秦海川个人账户,转给苏蔓个人账户——
一千万。
备注只有两个字:
“辛苦。”
我盯着那两个字。
盯了很久。
然后,我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老周,你看见了吗?
你尸骨未寒,他们就开始分赃了。
一千万。
买你一条命。
买你一辈子的心血。
还买你老婆的良心。
真便宜啊。
我关掉电脑,走到窗前。
夜色深重,城市睡了。
但我知道,有些人还醒着。
在算计,在布局,在想着怎么把我按死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林先生,陈浩的死,只是警告。收手,或者,成为下一个。”
我盯着那条短信。
然后回复:
“告诉秦海川。”
“游戏,现在才真正开始。”
点击发送。
关机。
窗外,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。
新的一天。
新的战场。
老周,你看着。
你徒弟,这次不仅要报仇。
还要把这片天——
捅个窟窿。
第6章
天边泛白的时候,我还在电脑前。
屏幕上的转账记录,像一根根刺,扎进眼睛里。一千万,“辛苦”那两个字,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不是短信,是一条加密频道的消息推送。猴子发来的。
“深哥,你让我盯的那几个境外账户,有动静了。”
我点开。
附件里是实时监控数据。秦海川境外那三家空壳公司,在过去半小时内,向五个不同的离岸账户转移了总计三千万美元。转账备注清一色写着:“咨询服务费”。
“他在转移资产。”猴子在消息里补充,“看样子是准备跑了。深哥,你手上那些证据,再不用就来不及了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跑?
秦海川想跑?
门铃响了。
我看了眼监控,是赵先生。他站在门外,脸色凝重,手里拎着个公文包。
我起身开门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问。
赵先生没进门,就站在走廊里,压低声音:“秦海川今天早上七点的飞机,飞香港。我查了,他在香港转机,目的地是加拿大。”
加拿大。
温哥华。
那个医生在的地方。
“他要跑路?”我说。
“不止。”赵先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递给我,“这是海关那边的记录。秦海川托运了六个大箱子,申报的是‘个人物品’。但扫描显示,里面至少有四箱是现金,美金,估算总额超过两千万。”
两千万现金。
加上刚转出去的三千万。
“他想在国外逍遥一辈子。”我接过文件,翻看着。
“林深,”赵先生按住我的胳膊,“现在收手,还来得及。秦海川一走,这些事就结束了。老周的仇,陈浩死了,苏蔓进去了,也算报了。你好好做你的深度智能,别……”
“赵先生。”我打断他。
他看着我。
“老周留给我的那15%股份,”我说,“手续办完了吗?”
赵先生愣了一下:“今天下午就能签字。”
“好。”我点头,“签完字,我就是蔓越科技的第二大股东了。”
赵先生眼睛瞪大了:“你要干什么?”
我没回答,转身回屋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,把里面的股权代持协议复印件抽出来,递给赵先生。
“用这个,再加我手里秦海川转移资产的证据,”我一字一句,“向证监会和经侦正式举报。举报蔓越科技上市前财务造假,秦海川涉嫌职务侵占、洗钱,还有……谋杀周文渊。”
赵先生手抖了一下。
“谋杀?”
“那份医嘱单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加上秦海川给医生的五十万美元转账记录,再加上苏蔓收的那一千万‘辛苦费’——你觉得,这还不算谋杀?”
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。
黑暗里,赵先生的呼吸声很重。
过了很久,灯又亮了。
他点头。
“我去办。”他说,“但林深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无论发生什么,”赵先生盯着我,“活着。老周已经没了,你得替他活着。”
我点头。
赵先生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。
我关上门,回到电脑前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李总,打了十几个未接来电后,发来一条长语音:
“林工!出大事了!秦氏资本刚刚发布声明,说因为‘战略调整’,决定退出对蔓越科技的所有投资!现在蔓越的股价在停牌前又跌了18%!苏蔓……苏蔓那边有消息了,她同意配合调查,但要求见你一面!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,关于老周的!”
我听完,回复:“告诉她,不见。”
刚发出去,另一条消息弹出来。
陌生号码,但内容让我瞳孔一缩:
“林先生,秦总在机场贵宾厅等你。他说,如果你不来,有些关于周文渊遗言的事,你就永远不知道了。”
遗言?
老周还有遗言?
我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五秒。
然后抓起外套,出门。
去机场。
早上六点半,机场高速堵得水泄不通。我打了双闪,在应急车道上飙到一百二。窗外的城市正在醒来,晨雾笼罩着高楼,像一层灰色的纱。
到机场时,已经七点特别。
秦海川的飞机七点半起飞。
我冲进航站楼,直奔国际出发的贵宾厅。门口站着两个黑西装,看见我,没拦,直接推开门。
贵宾厅里空荡荡的,只有秦海川一个人。
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着窗外停机坪上正在滑行的飞机。身边放着两个登机箱,看起来轻装简行。
“来了?”他没回头。
我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老周的遗言,”我说,“是什么?”
秦海川放下茶杯,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,推到我面前。
“他去世前一天录的。”秦海川看着我,“本来该交给苏蔓,但她当时在忙着跟陈浩对账,没去医院。护士就把这个交给了我。”
我盯着那个录音笔。
银色,很小,是老周常用的那款。
“听不听?”秦海川问。
我没动。
秦海川笑了笑,自己按下播放键。
沙沙的电流声后,老周虚弱的声音传出来:
“小林……如果你听到这个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有些事,我得告诉你。”
我手指收紧。
“秦海川那八百万,是我让他借给陈浩的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秦海川靠在沙发里,眼神平静。
录音继续:
“我知道陈浩跟苏蔓的事,也知道他们在转移公司资产。但我没证据,也没时间了。所以……我让秦海川借给陈浩那笔钱,留下转账记录。这样,等我走了,你如果查起来,至少有个线索。”
老周的声音很喘,像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力气。
“小林,别怪苏蔓。她是我老婆,跟了我十几年,公司做大后,我忙着技术,冷落了她。陈浩趁虚而入,是我不对。”
“但我没想到……她会想要我的命。”
录音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。
很久,才缓过来。
“那份医嘱单,我看到了。苏蔓签的字,医生开的药。我知道那药有问题,但我没拆穿。拆穿了,她得坐牢,公司也得完。我……舍不得。”
“所以小林,如果我走了以后,你发现了什么,别追究了。拿着我留给你的股份和钱,好好活着。蔓越……让它去吧。”
录音结束。
沙沙声。
贵宾厅里安静得可怕。
窗外,一架飞机腾空而起,引擎的轰鸣声透过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。
我看着秦海川。
“你早就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知道。”秦海川点头,“老周录音那天,我在场。他让我保管这个,说如果有一天你查到底了,就把这个给你,让你……别查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?”
“因为,”秦海川笑了,“我之前想用这个要挟你,让你把技术给我。但现在……”
他看了眼手表。
“我要走了。这东西留着也没用了。”
我拿起录音笔,握在手心。
金属冰凉。
“秦海川,”我说,“你为什么要帮老周?”
秦海川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
“二十年前,我欠老周一条命。”他看着窗外,“那时候我还在道上混,惹了不该惹的人,被追杀。躲在小巷子里,差点被打死。是老周路过,报了警,还把我送去医院,垫了医药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洗白,做投资,第一桶金就是老周给我的。他说:‘秦哥,你脑子活,但别走歪路。’”
“所以这些年,我明里暗里帮蔓越拉资源,帮老周摆平麻烦。那八百万,也是他开口,我才借的。但我没想到……”
秦海川放下茶杯。
“我没想到,苏蔓会做到那一步。更没想到,老周到死都在护着她。”
贵宾厅里的广播响了,提示飞往香港的航班开始登机。
秦海川站起身,拎起登机箱。
“林深,”他看着我,“老周的遗言,你听到了。他让你别追究。现在,你怎么选?”
我坐在沙发上,没动。
录音笔在手心里,硌得生疼。
秦海川等了几秒,见我不说话,笑了笑。
“行。”他拉起箱子,“我该走了。”
他走向贵宾厅出口。
在门口停下,回头。
“对了,”他说,“有件事忘了告诉你。”
我抬头。
“那个医生,张明远,”秦海川说,“上个月在温哥华出车祸死了。肇事司机跑了,案子到现在没破。”
我瞳孔骤缩。
“所以,”秦海川拉开门,“这条线,断了。”
门关上。
脚步声远去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。
录音笔在手心里,越来越冰。
老周的遗言,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。
“别追究了。”
“好好活着。”
“让她去吧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很久。
然后,我拿出手机,拨通了赵先生的电话。
“喂?”赵先生接得很快。
“举报材料,”我说,“递交了吗?”
“正在去证监会的路上。”赵先生说,“怎么了?”
“加一条。”我一字一句,“举报秦海川涉嫌谋杀医生张明远,伪造车祸,销毁证据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“林深,”赵先生声音发紧,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但秦海川亲口承认,医生死了。而他知道医生在哪——这说明,他一直在监控医生。一个被监控的人突然车祸死亡,肇事司机逃逸——你觉得,会是意外吗?”
赵先生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我加上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秦海川乘坐的那架飞机,正在跑道上滑行,加速,抬头,冲上天空。
我看着他飞走。
然后,拿出手机,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王队。
“王队,”我说,“秦海川乘坐的CA117航班,飞往香港。他涉嫌洗钱、职务侵占,以及两起谋杀案。申请边控,还来得及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快速敲键盘的声音。
“航班号CA117?”王队问,“起飞时间?”
“七点半,刚起飞。”
键盘声停了。
“林先生,”王队说,“我马上联系空管和香港警方。但……不一定拦得住。”
“尽力。”我说。
挂了电话。
我看着那架飞机越飞越高,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在云层里。
然后,我转身,离开贵宾厅。
走出航站楼时,阳光刺眼。
手机震了。
李总发来的消息,是一张截图。
蔓越科技的股票,在停牌一小时后复牌,瞬间暴跌50%,触发第二次熔断。评论区已经疯了,所有人都在抛售。
截图下面,李总附了一句话:
“林工,苏蔓刚才托律师带话,说想用她手里35%的股份,换你撤诉。她说……她告诉你老周真正的死因。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。
笑了。
真正的死因?
医嘱单她签的字,秦海川给的钱,医生开的药。
还能有什么“真正”的死因?
我回复:“告诉她,股份我要,诉,我也不撤。”
发送。
然后,我拨通了赵先生的电话。
“赵先生,”我说,“老周那15%的股份,今天下午签字。签完字,我就是蔓越科技持股50%的最大股东了。”
电话那头,赵先生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林深,你……”
“召开临时股东大会,”我打断他,“罢免苏蔓的总裁职务。然后,申请公司破产清算。”
“破产?!”赵先生声音都变了,“林深,蔓越虽然股价崩了,但资产还在!专利、技术、客户资源……清算太可惜了!”
“那些专利和技术,”我说,“早就被我撤回了。至于客户资源……”
我顿了顿。
“深度智能今天上午九点,正式上线新一代AI平台。所有蔓越的客户,我都会亲自去谈,让他们转过来。”
赵先生不说话了。
良久,他叹了口气。
“老周要是知道,他一手创办的公司,最后毁在你手里……”
“不是毁在我手里。”我看着机场外熙攘的车流,“是毁在贪婪手里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坐进车里,发动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王队。
“林先生,”他声音很急,“香港警方已经联系上了,在机场拦下了秦海川。但现在有个问题——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秦海川出示了一份医疗证明,说他患有晚期肝癌,生命不足三个月。根据相关条例,这种情况……可能没法引渡。”
我握方向盘的手,紧了紧。
晚期肝癌。
三个月。
和老周一样的病。
一样的……时间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“还有,”王队顿了顿,“苏蔓刚才在审讯室,交代了一件事。她说,老周去世前最后一天,她去过医院。老周当时意识清醒,跟她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:‘告诉小林,别查了。那五十万,是我让秦海川给的。’”
我猛地踩下刹车。
轮胎摩擦地面,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后面的车狂按喇叭。
我停在路边,手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老周让给的?
五十万?
买自己命的钱?
手机里,王队的声音还在继续:“苏蔓说,老周当时已经疼得神志不清了,可能是胡言乱语。但这件事,我觉得应该告诉你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老周最后的样子。
瘦得脱形,插着管子,但眼神清醒。
他握着我的手,说:“小林,好好干。”
他留下那封信,说:“别让根捆住脚。”
他留下股份,留下钱,留下名单。
现在,又留下这么一句话。
“林先生?”王队在电话里问,“你还在听吗?”
“在。”我睁开眼,“王队,那份医疗证明,能核实吗?”
“正在联系香港那边的医院。”王队说,“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,“有消息告诉我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车顶。
阳光透过天窗照进来,晃眼。
老周。
你到底……
在想什么?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加密频道的消息,猴子发来的。
只有一行字:
“深哥,秦海川境外那三家公司,刚刚申请破产了。所有资金,清零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。
清零。
秦海川早就准备好了退路。
就算被拦下来,钱也没了。
我回复:“知道了。”
然后,发动车子,汇入车流。
开向公司。
开向深度智能。
开向……新的战场。
至于老周的真相,秦海川的下场,苏蔓的结局——
游戏,还没完。
而这局棋,现在……
才刚走到中盘。
第7章
车子开到深度智能楼下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
阳光刺眼,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。我停好车,刚推门下来,手机就响了。
王队。
“林先生,”他声音急促,“香港那边核实了。秦海川那份医疗证明是伪造的!医院根本没有他的就诊记录,公章也是假的!香港警方已经正式拘留他了,正在走引渡程序!”
我握着手机,站在晨风里。
“还有,”王队顿了顿,“我们查了秦海川的通讯记录。陈浩跳楼前半小时,秦海川给他发了条短信,就五个字:‘你家人我养’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果然。
“陈浩的母亲在老家,瘫痪在床,每个月医药费一万多。”王队声音发沉,“陈浩那八百万,大部分都填了这个窟窿。秦海川用这个威胁他——要么跳楼扛下所有罪,要么看着他妈断药。”
晨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
“苏蔓知道吗?”我问。
“她不知道。”王队说,“陈浩没告诉她。但苏蔓交代了另一件事——老周去世后第三天,秦海川给她那一千万,她一开始不敢收。秦海川说:‘这是老周的意思,他留给你养老的。’”
我笑了。
笑得有点喘不过气。
老周的意思?
留给她养老?
“林先生?”王队在电话里问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王队,苏蔓现在什么态度?”
“崩溃了。”王队说,“知道陈浩是被逼死的之后,在审讯室哭了两个小时。她说……她愿意认罪,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她想见你一面。”王队说,“说有些关于老周的事,必须当面告诉你。”
我沉默了三秒。
“告诉她,”我说,“不见。”
挂了电话,我走进大楼。
电梯里,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我揉了揉脸,试图让表情看起来正常点。
电梯门开,二十八层。
整个技术部沸腾了。
“林老师!”那个戴厚眼镜的程序员第一个冲过来,举着平板电脑,声音都在抖,“我们平台上线三小时,注册用户破百万!服务器都快撑爆了!”
大屏幕上实时数据在疯狂滚动:
新增用户:1,203,847
活跃会话:890,332
API调用:每秒15,000次
李总从人群里挤出来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眼圈通红:“林工!成了!彻底成了!刚才三家投行主动找我,说如果我们现在开启B轮融资,估值可以给到……五十亿!”
五十亿。
我点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李总愣住了。
“林工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,“你……不高兴?”
“高兴。”我说,“但还有事没完。”
我走向办公室,李总跟在我身后。关上门,隔开外面沸腾的欢呼声。
“苏蔓的股份,”我看着李总,“今天能过户吗?”
李总咽了口唾沫:“赵先生那边在办手续,下午应该就能……”
“尽快。”我打断他,“另外,帮我联系所有蔓越科技的客户名单。挨个打电话,告诉他们,深度智能提供一键迁移服务,所有数据、模型、接口,三天内无缝切换。”
李总眼睛瞪大了:“这……这会不会太狠了?蔓越现在股价已经崩了,再挖走客户,那就是彻底……”
“彻底什么?”我看着他。
李总说不下去了。
我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车流。
“李总,”我说,“你知道老周当年为什么给我取‘林深’这个名字吗?”
李总摇头。
“他说,林子深了,什么鸟都有。”我转回头,“但最深的地方,往往藏着最干净的东西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敲门声响起。
赵先生推门进来,脸色凝重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看见我,直接开口:“手续办完了。你现在是蔓越科技持股50%的最大股东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苏蔓刚才在拘留所试图自杀。”
我手指一紧。
“被狱警拦下来了。”赵先生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“她现在精神彻底崩溃了,医生打了镇静剂。但她在清醒的时候,托律师带给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赵先生看着我,一字一句:“她说:‘老周最后一句话,是让我好好照顾你。’”
我愣住了。
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桌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斑。
“我不信。”我说。
“我也不信。”赵先生坐下来,揉了揉眉心,“但林深,有件事我得告诉你——老周留下的那份股权代持协议,签字日期是他去世前三天。而那天下午,苏蔓一直在医院陪护。”
我看着赵先生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赵先生说,“那份协议,苏蔓知道。老周签字的时候,她在场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但她一直没说。”赵先生继续道,“直到今天早上,律师去见她,她才把这件事说出来。她说,老周当时握着她的手说:‘蔓蔓,小林就像我儿子。我走了,你得护着他。’”
我闭上眼睛。
老周的脸在黑暗里浮现。
他瘦得脱形,躺在病床上,握着我的手说:“小林,好好干。”
又握着苏蔓的手说:“你得护着他。”
到底哪句是真的?
“还有,”赵先生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,“这是秦海川境外公司的完整资金流水,猴子刚发过来的。里面有一笔转账,你可能没注意到。”
我睁开眼。
赵先生把文件推过来。
指着其中一行:
时间:三年前,六月十八日。
转账人:秦海川个人账户。
收款人:周文渊个人账户。
金额:五十万美元。
备注:医疗费。
我盯着那行字。
五十万美元。
从秦海川账户,转给老周账户。
同一天,秦海川又转了五十万美元给那个医生。
“这说明什么?”我问。
“说明,”赵先生声音很轻,“老周知道那五十万的事。他甚至……可能同意。”
我猛地站起来。
椅子往后滑,撞在墙上,发出巨响。
“不行能。”我说。
“我也不愿相信。”赵先生仰头看着我,“但事实就是,老周账户里确实收到了这笔钱。而且,这笔钱在他去世后,转到了苏蔓账户。”
我拿起那份文件,手指在发抖。
三年前,六月十八日。
老周确诊的第二天。
秦海川转给他五十万。
他又让秦海川转给医生五十万。
然后,他让医生在病历上签字,把“预后良好”改成“仅剩三个月”。
为什么?
“林深,”赵先生说,“有些真相,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。”
我跌坐回椅子上。
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老周的脸,苏蔓的脸,秦海川的脸,交替浮现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李总小心翼翼探进头来:“林工,有个叫王队的警官找你,在楼下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。
“让他上来。”
两分钟后,王队走进办公室,脸色严肃。他看了眼赵先生,点点头,然后看向我。
“林先生,有件事必须当面告诉你。”王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。
里面装着一支录音笔。
银色,很小。
是老周那支。
“这是在秦海川的登机箱夹层里找到的。”王队说,“我们技术科恢复了被删除的一段录音。时间是老周去世前一天晚上,秦海川离开病房后。”
王队按下播放键。
沙沙声。
然后,老周虚弱但清晰的声音:
“秦哥,那五十万,我收了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秦海川的声音:“你说。”
“我走了以后,别动小林。”老周喘着气,“那孩子太轴,会查到底。但你得帮我护着他,别让他……查到我头上。”
沉默。
很久。
秦海川:“老周,你何必……”
“我自己的身子,我自己清楚。”老周咳嗽了几声,“肝癌晚期,扩散了,治不好。但三个月太短,我等不了。蔓越要上市,苏蔓跟陈浩的事,我得在走之前处理干净。”
“所以你让医生改病历?”
“对。”老周声音很平静,“提前三个月走,给公司留个体面。也给苏蔓……留条活路。”
录音里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是老周。
“秦哥,我这一辈子,最对不起两个人。一个是蔓蔓,冷落了她。另一个是小林,把他拖进这摊浑水。”
“那你还让我借陈浩那八百万?”
“得留个把柄。”老周说,“等我走了,如果苏蔓真跟陈浩把公司掏空,至少还有这笔钱能追回来。到时候……你把证据给小林。”
录音到这里,停了。
王队按下暂停键。
办公室里,死一般寂静。
窗外的阳光很亮,但我只觉得冷。
“后面的录音被秦海川删了,”王队说,“但我们恢复了部分片段。老周最后说的一句话是——”
他按下播放键。
老周的声音,轻得像叹息:
“告诉小林……别学我。”
录音结束。
我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动。
赵先生别过脸去。
李总红了眼眶。
王队收起录音笔,看着我:“林先生,现在你知道了。周文渊先生的死,是他自己的选择。但秦海川利用这件事控制苏蔓和陈浩,涉嫌敲诈勒索、洗钱,还有教唆陈浩自杀——这些罪,他跑不掉。”
我点点头。
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“苏蔓那边,”王队顿了顿,“她涉嫌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,但老周那五十万的事……她可能真不知情。”
“她知道。”我说。
王队看向我。
“她知道老周为什么改病历。”我一字一句,“她知道老周在为她铺路。所以她才敢收秦海川那一千万,所以才在董事会上一手——把我踢出局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手机震了。
是加密频道的消息,猴子发来的:
“深哥,秦海川境外那三家公司的破产申请被驳回了。香港法院冻结了所有资产,正在清算。初步估算,能追回……八千多万美金。”
我盯着那条消息。
八千多万美金。
将近六个亿人民币。
老周那条命,秦海川榨出了六个亿。
“林先生,”王队说,“苏蔓的律师刚提交了新的证词。她说……愿意把名下所有股份无偿转让给你,只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想见你最后一面。”王队说,“她说,有些话,必须当面说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站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
拘留所的会面室很窄。
一面玻璃隔开两边。苏蔓坐在对面,穿着囚服,头发凌乱,眼睛肿得睁不开。她看见我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我拿起话筒。
她颤抖着手,也拿起话筒。
“林深……”她声音嘶哑,“对不起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老周的事,我一直知道。”她眼泪掉下来,“他确诊那天,医生说他至少还有一年。但他跟我说:‘蔓蔓,我等不了了。公司要上市,你和陈浩的事,我得在走之前处理干净。’”
她哽咽着。
“他说,他提前走,给公司留个体面。也给我……留条活路。”
我看着玻璃对面的她。
这个曾经在董事会上一手遮天的女人,现在像个破碎的布偶。
“那一千万,我收了。”她抹了把眼泪,“秦海川说,是老周留给我的养老钱。我信了。我真信了……”
她突然笑起来,笑得很惨。
“我真是傻。老周怎么可能给我留钱?他到最后……都在为你打算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你知道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?”
我握紧话筒。
“他说,”苏蔓闭上眼睛,“‘告诉小林,公司可以不要,技术可以带走,但命得留着。’”
会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“林深,”苏蔓睁开眼,眼神空洞,“我不求你原谅。我只求你一件事——别让蔓越破产。那是老周一辈子的心血,哪怕只剩个空壳,也留着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股份我已经签字转让了。”她说,“你现在是蔓越100%的控股人。你想怎么处理,都行。”
她放下话筒,站起身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,像极了老周最后看我的样子。
有歉意,有不舍,还有……解脱。
门关上了。
我坐在会面室里,很久没动。
直到王队敲门进来。
“林先生,”他说,“秦海川的引渡手续办完了,明天押解回国。另外,蔓越科技的临时股东大会,赵先生已经召集好了,下午三点。”
我点点头,站起身。
走出拘留所时,阳光刺眼。
手机震了。
李总发来的消息:
“林工,深度智能平台上线六小时,注册用户破两百万!华尔街日报发了专题报道,称我们是‘全球AI赛道最大黑马’!”
下面附了一张截图。
新闻标题:《深度智能:一夜颠覆行业格局,蔓越科技已成过去式》
我关掉手机,坐进车里。
发动,驶向市区。
后视镜里,拘留所的大门越来越远。
就像蔓越科技的大楼,就像老周的书房,就像……所有过去的日子。
都远了。
下午三点,蔓越科技总部。
最大的会议室里,坐满了人。股东,高管,律师,还有几个证监会的调查员。
我走进去时,所有人都站起来。
赵先生冲我点点头。
我走到主席位,坐下。
“各位,”我看着台下,“我是林深。现在持有蔓越科技100%股权。今天召集大家,只有一个议题——”
我顿了顿。
“蔓越科技,从今天起,正式并入深度智能集团。所有债务,由深度智能承接。所有员工,通过考核后可转入新公司。所有技术专利……已经在我名下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“有异议吗?”我问。
没人说话。
“散会。”
我起身,走出会议室。
走廊里,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,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斑。
我走到那间曾经属于我的办公室门口。
推开门。
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灰尘在阳光里飞舞。
窗台上,那盆老周送我的绿萝,早就枯死了。
我关上门,转身离开。
电梯下到一楼,走出大楼。
门口停着深度智能的车。
李总在车旁等着,看见我,拉开车门。
“林工,”他小声说,“回公司?”
“嗯。”
车驶出园区。
我靠在后座上,闭上眼睛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猴子发来的加密消息:
“深哥,秦海川押解回国的航班落地了。另外,那个医生的车祸案,加拿大警方重启调查了。有目击者说,车祸前看到秦海川的助理在附近。”
我回复:“知道了。”
然后,我点开另一个聊天窗口。
赵先生发来的消息:
“老周留下的那两百万,我替你捐了。以他的名义,建了个‘技术人才培养基金’。你觉得呢?”
我打字:“好。”
发送。
车窗外,城市在后退。
高楼,街道,人群。
像一场快进的电影。
“林工,”李总从前排回头,“咱们下一阶段的产品规划,你看……”
“你定。”我说。
李总愣住了。
“我有别的事要办。”我看向窗外。
车停在深度智能楼下。
我没下车。
“李总,”我说,“公司交给你了。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。”
李总眼睛瞪大了:“林工,你……”
“放心,”我推开车门,“我会回来。”
下车,走进大楼。
电梯直上顶层天台。
风很大。
我走到栏杆边,看着脚下的城市。
远处,蔓越科技的大楼矗立在夕阳里,玻璃幕墙泛着金红色的光。
像老周最后的目光。
温暖,又不舍。
我拿出手机,拨通了王队的电话。
“王队,”我说,“苏蔓的案子,我想替她请个律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王队说,“我安排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赵先生。
“赵先生,”我说,“秦海川的案子开庭时,我想出庭作证。”
“你想清楚了?”赵先生问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我看着天边的晚霞,“有些账,得当面算。”
挂了电话。
天台上风更大了。
我站了很久,直到夕阳完全落下,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。
像星星落进了人间。
手机又震了。
是李总发来的深度智能今日数据报告:
注册用户:3,847,291
日活用户:2,103,485
营收:单日破千万
下面附了一句话:
“林工,老周要是知道,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我盯着那句话,看了很久。
然后收起手机,转身离开天台。
电梯下行。
数字跳动。
28,27,26……
像倒数的时钟。
像老周最后的那三个月。
像这场持续了三年的棋局。
而现在——
该清账了。
第8章
电梯停在1楼。
门开时,李总还站在外面,一脸担忧。“林工,你真要走?”
“不是走。”我走出电梯,拍了拍他的肩,“是去把账算清楚。”
走到大楼外,晚风一吹,脑子清醒了些。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赵先生。
“秦海川的案子,下周三开庭。”他说,“检方希望你能作为关键证人出庭。他们拿到了他境外公司的完整账本,加上猴子提供的那些转账记录……够他坐一辈子牢。”
“我会去。”我说。
“还有,”赵先生顿了顿,“苏蔓的案子,下周一宣判。律师说她认罪态度好,加上主动退还部分赃款,可能判三到五年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告诉她,”我说,“好好改造。出来之后……蔓越那个空壳子,我还给她留着。”
赵先生在电话那头愣住:“林深,你……”
“老周最后说,让她护着我。”我看着街灯下自己的影子,“她没护成。但老周的心愿……我得替他圆一个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进车里。
没回住处,而是开向了城南的老城区。
老周家那栋小洋房还黑着灯。我拿出钥匙开门,屋里还是那股灰尘味。这次我没开灯,就借着窗外的月光,走进书房。
在书桌前坐下。
拉开那个最底层的抽屉。
牛皮纸袋还在。
我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,摆在桌上:老周的信,股权协议,银行卡。还有那份“深渊名单”的打印件。
最后,我拿出那支老周送我的钢笔。
银色,笔身已经磨得发亮。
七年前,他把我从学校招进公司,第一天就送了这支笔。“小林啊,”他说,“技术人要有骨气。这支笔,写代码可以,签字据也可以,但别写违心的东西。”
我当时没太懂。
现在懂了。
我把笔插回衬衫口袋,起身走到书架前。老周的技术书籍塞满了三面墙,我随手抽出一本,翻开。
扉页上有他的字迹:“给小林——代码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又抽一本:“别光写代码,多看世界。”
再一本:“累了就歇歇,公司倒不了。”
我一页页翻过去,发现几乎每本书的扉页,都有他写给我的话。有些是鼓励,有些是提醒,有些就是单纯的唠叨。
翻到最后一排书架的最底层,有一本厚厚的《算法导论》,书脊都磨破了。
我抽出来。
这本书太厚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翻开封面,里面没有扉页题字。
但书页中间,夹着一封信。
信封是普通的白色,上面写着:“给小林。如果有一天,你翻到这本书。”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拆开信封。
信纸只有一页,字迹很稳,是老周生病前写的:
“小林: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两件事。你真的翻到我藏在最底层的书了。还有,你可能遇到了过不去的坎。
有些话,当面说不出口,写在这儿吧。
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师父,当长辈。但在我心里,你更像儿子。我没孩子,蔓越是我事业上的孩子,你是我心里头的孩子。
所以有些事,我得替你打算。
那50万美元,是我让秦海川转的。转给我,我再让他转给医生。为什么?因为我知道自己的病没治了,但公司要上市,苏蔓跟陈浩的事我得处理干净。三个月时间,够我把该安排的安排好。
你别怪苏蔓。她跟我十几年,我忙公司冷落了她,是我不对。陈浩趁虚而入,也是我没照顾好家。
但我最对不起的是你。
把你拖进这摊浑水,让你看到人性最不堪的一面。但我没别的选择——蔓越需要人守,技术需要人传。而你,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。
所以小林,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知道了全部真相,别恨我。也别继续查了。
拿着我留给你的东西,好好活着。
把技术做下去,把公司做起来。
让我在下面看着,也能笑出来。
老周”
信纸最后,还有一行小字:
“PS:如果秦海川用这件事要挟你,就把这封信给他看。他欠我的,不止一条命。”
我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。
坐在书房的黑暗里,很久没动。
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,从书桌移到书架,最后消失在窗外。
手机亮了。
猴子发来的消息:“深哥,加拿大警方那边有进展了。那个医生的车祸,找到了新目击者。肇事车辆是租的,租车人用的是假身份,但监控拍到了正脸——是秦海川的助理。国际刑警已经发通缉令了。”
我回复:“好。”
然后,我拨通了王队的电话。
“王队,”我说,“我有一份新证据。关于老周那50万美元的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一封信。”我看着桌上的信封,“老周亲笔写的。能证明那笔钱是他主动要求的,秦海川只是执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深,”王队说,“这封信如果提交,可能会影响秦海川部分罪名的认定。你确定要交?”
“交。”我一字一句,“该他担的罪,他跑不掉。不该他担的……也别冤枉。”
王队叹了口气:“我明白了。明天我来取。”
挂了电话,我走出书房。
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,看着蒙着白布的家具。
老周,你看到了吗?
你徒弟没给你丢人。
该算的账,一笔没少算。
该留的情,一点没少留。
周一早上,苏蔓宣判。
三年有期徒刑,缓刑两年。当庭释放。
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,看着她被法警带出来。她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,头发扎成低马尾,脸上没有妆,看起来老了十岁。
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然后慢慢走过来。
“林深,”她声音很轻,“谢谢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老周的信……我看到了。”她眼睛红了,“律师给我看了复印件。我才知道……他到最后都在为我打算。”
“他为你打算了一辈子。”我说。
苏蔓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错了。”她抹了把脸,“真的错了。我不该跟陈浩……不该收那笔钱……更不该在董事会上那样对你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说。
“蔓越的股份,我还是转给你。”她抬起头,“那是老周的心血,该给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把一份文件递给她,“这是深度智能1%的期权协议。签了字,每年有分红,够你生活。”
她盯着那份文件,手在抖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“因为老周说,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让你护着我。”
苏蔓捂住嘴,哭出声来。
周三,秦海川案开庭。
我作为证人出庭,提交了老周的信,还有秦海川境外公司的完整账目。检方出示的证据堆成了山,从洗钱到职务侵占,从教唆自杀到买凶杀人。
庭审持续了六个小时。
最后,法官当庭宣判:
“被告人秦海川,犯洗钱罪、职务侵占罪、教唆自杀罪、故意杀人罪(未遂)……数罪并罚,判处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”
法槌落下。
秦海川被法警带下去时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眼神很复杂。
有恨,有不甘,还有……一丝释然。
我起身,走出法庭。
阳光很好。
赵先生在门口等我,递过来一支烟。
“结束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我接过烟,点燃,“结束了。”
一个月后,深度智能总部。
大屏幕上,上市敲钟仪式的直播画面正在播放。李总穿着西装,站在纽交所的交易大厅里,握着锤子,满脸红光。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敲钟!”
钟声响起。
掌声雷动。
深度智能的股票代码“DEEP”跳上大屏幕,开盘价:$48.75。
比发行价涨了40%。
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,祝贺消息一条接一条。我关了静音,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。
楼下街道上,巨幅广告牌换上了深度智能的logo。远处的蔓越科技大楼,已经挂上了“深度智能研发中心”的新牌子。
老周,你看到了吗?
你徒弟的公司,上市了。
你留下的技术,没丢。
门被推开,李总冲进来,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林工!不,林董!咱们市值破百亿了!百亿美金!”
我笑了笑:“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不辛苦!”李总搓着手,“那个……晚上庆功宴,您得来啊!全公司都等着呢!”
“好。”我点头。
李总欢天喜地地跑了。
我坐回办公桌前,打开电脑。
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,是猴子发来的。附件是一张照片——温哥华的某个社区,一栋白色房子前,一个中年男人正在修剪草坪。
照片下面有一行字:
“深哥,张明远医生没死。车祸是伪造的,他用了假身份。现在活得好好的,加拿大警方已经找到他了,正在安排回国作证。”
我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回复:“让他好好活着。”
关掉电脑,我拿起桌上那支钢笔。
笔身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。
老周,所有事,都清了。
所有账,都算了。
你可以放心了。
晚上八点,庆功宴。
整个酒店宴会厅挤满了人,香槟塔闪着金光。我端着酒杯,站在角落里,看着这群年轻的技术员们欢呼雀跃。
“林老师!”那个戴厚眼镜的程序员挤过来,脸喝得通红,“我敬您!没有您,就没有深度智能!”
我跟他碰了杯。
“是你们自己的努力。”我说。
“不!”他摇头,“是您带我们杀出了一条路!从蔓越到深度,从27%的股份到百亿市值——林老师,您就是我们的神!”
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宴会进行到高潮时,李总跳上台,抢过话筒。
“各位!安静一下!”他喊,“今天,除了庆祝公司上市,我还要宣布一件事——”
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“经过董事会决议,”李总看着我,笑了,“从今天起,林深先生,将卸任深度智能CEO职务,转任终身名誉董事长兼首席科学家!”
台下炸了。
“什么?!”
“林工要退了?!”
“为什么啊?!”
我走上台,接过话筒。
台下瞬间安静。
“没什么特别的理由。”我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,“就是累了。想歇歇。”
“那公司怎么办?”有人喊。
“公司有你们。”我说,“有李总,有赵先生,有在座的每一位。技术我已经铺好了路,未来……该你们自己走了。”
台下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掌声响起。
先是零星的,接着连成一片,最后震耳欲聋。
我举起酒杯。
“敬技术。”我说。
“敬技术!”全场高呼。
“敬未来。”
“敬未来!”
“敬……每一个敢做梦的人。”
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,香槟的泡沫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宴会结束后,我一个人走到酒店天台。
夜风很凉,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,像一片倒置的星河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苏蔓发来的短信:
“今天看新闻了,恭喜。老周会为你骄傲的。另外……我找到工作了,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。重新开始。”
我回复:“加油。”
然后,我拨通了赵先生的电话。
“赵先生,”我说,“老周那个技术人才培养基金,我想再捐五千万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顿。
“以谁的名义?”赵先生问。
“以‘周文渊·林深’的名义。”我说。
赵先生笑了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天台上站了很久。
直到手机再次震动。
是猴子。
“深哥,秦海川在监狱里提了上诉。但证据确凿,翻不了。另外,他托狱警带话给你,说……对不起。”
我盯着那三个字。
对不起。
晚了。
但也算有了。
我收起手机,看向远方的夜空。
老周,所有的事,都了了。
你可以安息了。
而我——
该往前走了。
从天台下来,我开车回到公司。
28层的办公室还亮着灯,技术部那群年轻人还在加班,键盘声噼里啪啦,像雨打芭蕉。
我没进去,就站在玻璃门外看着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奋斗了七年的地方。
再见。
电梯下行。
1楼。
我走出大楼,坐进车里。
发动。
驶向夜色深处。
后视镜里,深度智能的logo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光海里。
而前方——
路还长。
天,也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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